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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鹿原

简介目录赏析读后感陈忠实

白鹿原是我的命运

1
我已经不记得“白鹿原”这三个字最早是作为一个地名,还是一部小说的名字出现在我记忆中的了。但无论如何,这三个颇为好看的字,在以后的岁月中,不管是作为地名还是书名,都在我生命中留下了抹不去的烙印。
白鹿原,是我的老家。是我父亲诞生和成长的地方。
《白鹿原》,是一部把中国半个世纪的沧桑,都置于白鹿原这个视点之下的波澜壮阔的史诗巨著。
1988年,陈忠实开始动笔写《白鹿原》。1988年,我——白鹿原的子孙出生了。从此,“白鹿原”在我生命里仿佛还陌生至极,但它在窥伺着,在每个命运的关节点出现,与我的生命执拗地交织在一起。
2
两岁时,我第一次上了这座古老的原。
在此之前,我一直生活在关中的西府。关中是一片神奇的土壤,北边是厚实苍凉的黄土高原,南面是青翠葱郁的秦岭山,古老的渭河百万年的冲击,形成了一个西窄东阔的漏斗型八百里秦川。自西向东,逐渐开阔的地形孕育着周至秦汉的文明。
而北原南山,在西安城的东南有了一次奇妙的交汇。白鹿二字,似乎昭示着此处依然厚实的原,却少了几分黄土高坡的凝滞,多了些秦岭终南山的灵动。
我当然不会记得第一次上原时的情景。但我可以利用之后的经验来重建:那是原上寒冷的冬天,所有的人衣着臃肿,挤进上原特有的唯一的交通工具——蹦蹦车。那是一种三轮摩托车,裹着帆布篷,车厢里摆着两排条凳,人们就拥挤的对坐着。
蹦蹦车在盘桓的公路上蹦跳着前进,如果从后方的空隙看出去,一定会被转弯时的险情吓出一身冷汗,但也会看见路的另一边是结实的黄土,偶尔会有险峻的沟壑,好像饱经风霜的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。
等到出的冷汗被透进车厢的寒风吹干,再往车外看,就是完全不同的光景了。天地重又变得开阔,青翠的冬小麦麦苗,仿佛给原上铺了一层绿毯,无限制地向四周延伸着。放眼望去,除了仿佛更接近天,这里似乎与渭河平原的景象别无二致,仿佛脚下那数百米厚的黄土不复存在。
但那毕竟是苍凉的西北风数亿年一粒一粒搬来的黄土,累积至此,从此岿然不动。
3
 第一次读《白鹿原》,大约是所谓的半大小子时,跟饭量一样蓬勃的是旺盛的阅读欲。某一天在书柜里乱翻,翻到了一本没有封面,黑乎乎的书。打开一看,白鹿原这三个字似乎有一种魔力,让我使命般地捧起那过于厚的书,一气读了起来。
“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。”
一开篇,就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瑰奇,那是一种我从未从文字里读出的味道。当然,更吸引我的是白嘉轩的初夜,田小娥的风骚,不时出现的“颤动”,“抖”,“叫唤”,让年幼无知的我看得面红耳赤,自己也呈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慢慢长大,再读《白鹿原》,年少时觉得与其他主旋律作品革命者别无二致的鹿兆鹏、白灵,却有了别的味道。再看白孝文、黑娃,恍然发现,他们闹农协也好,当地下党也好,莫不是出于一种巨大的激情,在激情的诱导下近乎疯狂地“风搅雪”。批斗、逃亡、杀人,都在“革命”的巨大旗帜之下以一种喷薄的方式进行着,我忽然发现,“革命”和“情欲”这两个判若云泥的词语,竟然有如此的相像性。那都是一种勾魂摄魄般的欲望,在这欲望驱使之下少年人特有的激情和热血,不管不顾,只享受着释放的快感。
所以那一定是盲目的,一定是自己觉得天地在我手,而旁人看来幼稚不堪的。在这样又宏大又模糊的快感之中,自认为坚定的年轻人实际是迷失的,生命、伦理在此时无关紧要。在这个尺度上,精灵般的白灵跟破窑寻欢的黑娃、白孝文,乃至一辈子迷失在欲望中的鹿子霖没有什么区别。甚至更加盲目,因为她是个聪明而感性的人,更容易在宏大中丧失自我。
这是年轻人的悲剧,青春的魅力在于喷薄的生命力,而这生命力中蕴含着的欲望会将人反噬。所以在我又一次读到白灵被同志活埋的文字,这个悲情的场面以前从未让我难过到落泪。
可这一次,突然地,从内心深处悲恸不已。
4
 陈忠实在前言中引用了巴尔扎克的话,“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”。一个家族的秘史没有文学的传承,靠的是口耳相传。其实我更愿意听老家在河南的我妈讲她的家族史,那更加有趣:她的三姥爷如何一怒之下杀了新婚的媳妇,又如何赔了媳妇娘家几十亩的水地来免于告官,如何当上了国军的营长,又如何在一次带兵抢劫金店后被军法从事。又比如我姥姥,她在东北军开办的学校从含泪的教师口中学会了《松花江上》,日本人一打到洛阳,所有的年轻姑娘赶紧嫁人。村里所有人坐在院子里不敢抬头看进村的日军,稍有不高兴日本人就会将人活埋。他们一家还曾经在日本人的机枪下半夜逃亡。还有我姥姥的父亲,是一个典型的乡绅,在郑州跟西安开的都有工厂,解放时变卖了资产回到老家,却被正愁地主名额不够的村人送进了监狱。还有我妈的奶奶,是怎样在困难时期大骂最高领导人的。
总而言之,处于华北平原的我母亲的老家,经历是那么富有传奇色彩,从他们身上,能如此鲜活的感受到20世纪中国的风云变幻,好像每个历史事件都不曾错过。
而祖祖辈辈植根于白鹿原上的我爸家,似乎真的没什么好说的。父亲反反复复讲起的,只有他奶奶20多岁就守寡,孤身带大子女在村里的好名声,该立一座贞节牌坊。
白鹿原的土太厚了,在20世纪中国风起云涌波澜壮阔的历史中,那几千年的宗法制度,坚硬的如同脚下的黄土,在沧桑变幻中总有一股断然执拗的自矜。小说中的白嘉轩身为族长,就是中国农村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代言人。任你城头大旗变换,我只守着乡约族规,我只背负着“仁义白鹿村”的御笔亲题,我只守护着祠堂的钥匙。这是一种封闭的、慎独的、自省的、仁义的文化,文化的形态恰恰就是文化的内涵。
他的腰总是挺得很直,那脊梁是几千年来中国文化的魂魄。而通读全书,白嘉轩的悲剧色彩在我看来恰恰是最浓的,尽管他在气势壮阔而没头没脑的“风搅雪”中是那么自持与淡定,但宁折不弯的腰杆偏偏碰上了最为混沌激荡的年代。终于,那个在祠堂里进进出出的黑娃打断了白嘉轩的脊梁骨,因为他挺直的腰是那么不合时宜。
5
然而,佝偻着腰,狗一样的白嘉轩,却还站得起来。他在热情地与他深深植根的土地亲昵一番之后,激动得喜不自禁,“我还能行!”
我后来回老家,询问过祠堂的存在,当然早已被破。但行走村中,到处可见“耕读传家”的门匾。宁折不弯的腰杆,最后却是虽弯不折。白鹿原的土是如此的厚实,一阵风搅雪之后,白雪之下又露出了千百年苍老而浑厚的土地。
我的父亲在原上长大,他有时会描绘年少时那痛苦不堪的饥饿感。我时常想想他的少年生活与我的是怎样的不同。但无从探究,反而是他现在的行事为人,有时总流露出所谓的“农民意识”。他从不公开谈论政治话题,对我和我妈的有些讨论颇有“空谈误国”的嗤之以鼻。作为他们乡里的第一位大学生,我不知道有没有像鹿子霖家一样,在祖坟上放个雷子。但我总觉得在某些层面上,他同他儿时的玩伴并无不同:守旧而不善表达感情,眼界狭小。
我还记得高二的时候文理分科,我在文理之间犹豫不决,最终在那个夏雨绵绵的午后,下了最后的决心:学我更喜欢的文科。而当我打电话向父亲通报的时候,这个好多届文科班的班主任,我的父亲,却坚定地要求我学理科。
那一瞬间,我想起了耕读传家的牌匾,我想起了总是顺遂父亲的白孝文、白孝武。
我最终读了理科。
6
我第二次上原,在我的记忆中依然没有明晰的印象,最深刻的场景是黑暗的屋子中,一直肥硕的猫闪动着绿幽幽的眼睛,这印象是如此深刻,甚至超过了本应冲击力很大的葬礼。
那一次,上原时祖父是垂死的,下原时,父亲没有了父亲。
我年龄还是不大,也就两岁多。那次上原有给我带的当时还算新鲜的方便面,我母亲给祖父煮了一碗,当时病榻上的他眼睛里闪着惊奇的光芒:还有这么细的面条啊!
然后便是死亡,我时常试图想象那个我忘了的场景:一个刚刚能跑能跳会说话充满生命力的孩子,披麻戴孝,在死去的老人灵前磕头,完全不了解这是怎样的复杂的、重要的仪式。
生与死,蓬勃与垂暮,在那个时间点,在沧桑沉默的白鹿原上,有了一次交汇。这交汇对于我是非常有意义的一刻,但我早已忘怀。而对于白鹿原,却早已熟稔。
千百年来,它已经见证了太多太多。如书中所说,白鹿村人口不满千,稍稍接近必有灾祸。书中写那场大瘟疫,随着更多的人的逝去,死亡变得毫无意义,悲伤也被克制。当瘟疫最终过去,白嘉轩对儿子续族谱而鼓励人们正常生活的行为表示赞赏,他突然认识到,那些亲近的人的逝去是不可避免的,而活下来的人才是重要的,他们继续繁衍继续耕读才是重要的。死,总要让位给生。
这并不是看破生死,而是在生死中淡然处之,一如变换中的淡然。在那一刻,白嘉轩在精神上无比接近苍老的白鹿原,用沉默的胸怀送去死亡,迎来新生。在悲凉沧桑的岁月长河之中,洗尽了欲望。
7
我再次回想到了祖父的死亡。作为工厂的干部,他退休时可以选择留在城里,还有退休工资。但他义无反顾地选择回到原上。因为,农村人可以土葬,可以用西北风吹来的古老的土壤埋葬。
魂归故土,这大概不独是白鹿原上的居民的最后愿望。小说中的浪子:孝文、黑娃最终都要来一个衣锦还乡的仪式,可以想见除非迫不得已,谁都不愿埋骨他乡。那是他们的魂灵所在,那是永远的情愫所寄。
当然我死后,跟祖坟必然是天涯海角的相隔。事实上我并不遗憾,那是白嘉轩的白鹿原,那是祖父的白鹿原,那是父亲的白鹿原,白鹿原在我,只是一个老家,连家乡都谈不上。我甚至批判着父亲身上白鹿原的印记,我的未来在远方。
两年前的教师节,我给初中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问候。末了,她说,你现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像你爸了。
随着年龄的增大,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年少时对父亲有着那么多的厌恶,因为在他身上,全是自己。或者更和逻辑地说:在自己身上,全是他的影子。厌恶的不是父亲,厌恶的是自己。
白鹿原不是我的家乡,更加谈不上是我的精神家园,白鹿原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,看着我的父亲离开原,上学,在异乡娶妻生子,在过年时回乡小住。静静地看着跟随父亲一年回去一次的我,就像看着黑娃、白孝文的回归。
就像我在自己身上看到了越来越多的,曾经想极力摆脱的父亲的影子一样,我终于发现了白鹿原不声不响,却已经在我生命中录下了巨大的烙印,当我发现,我也有骨子里的保守、固执之时,才惊觉我的每一次呼吸,都充斥着厚实黄土的气息。我正如恍然意识到自己身世的鹿鸣。
我至今还记得一个清晰的梦,在梦中我漂浮在白鹿原的上空,在村口飞来飞去,就是找不到父亲长大的院落。然而,最终,我还是降落在了高大的堂屋之中,坐在了冰冷的太师椅上,深深地吸一口厚重的空气。
我一定会飘走,甚至不会最终降落于斯。白鹿原是我的命运,牵扯着我的部分魂灵,但它绝不是我命运的全部。而那黄土铸就的高原,总是在沉默中轻轻呼唤。
8
多少次读完小说,那个仓促的结尾之后,我总是沉浸在巨大的疑惑之中。
白鹿两家,本是同门的兄弟,既然如此,为何非要斗在一起?鹿子霖疯之前还要念念不忘的是,鹿家终于没能斗得过白家?这样的斗法没有原因没有停歇,“斗”是唯一的主题和最高的纲领。
当然我们可以飞快的找到对应的隐喻,政治斗争中的两党、两派,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,斗了个天翻地覆你死我活,斗了个民不聊生饿殍遍野,究竟是为了什么?
书中有个士大夫人格的完美代表——朱先生。他说过两句话,一为“都不是君子”,第二句其实是遗言:“天作孽,犹可违,人作孽,不可活。折腾到何时为止?”可谓点题之语,小人相争,黎民相煎,可悲可叹!
“天府之国”最早是关中的美誉,可见其富庶,而回顾历史惨痛不已。仅近代以降,有回民暴动,回汉相互屠杀,陕西人口减少2000万的悲剧;又有镇嵩军围西安城八月,军民冻饿而死数万的壮烈。百姓之苦,不惟天灾,亦是人祸。
元天历二年,关中大旱,饥民相食,特拜张养浩为陕西行台中丞。登天就道,遇饥者则赈之,死者则葬之。张养浩行经潼关,西望关中,写下了这首《山坡羊》:
峰峦如聚,波涛如怒
山河表里潼关路
望西都,意踌躇
伤心秦汉经行处,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 
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
诚如是言。
9
有一年回老家,大雪初霁,骄阳乍现。父亲说,我们三个去鲸鱼沟逛逛吧。
鲸鱼沟穿白鹿原而过,北边为狄寨原,南边为炮里原。相传上古时代洪水暴发,有一鲸鱼驼万民至此,见原而居,从此生存繁衍下去。后鲸鱼回海,穿原而去,遂成此鲸鱼沟。
去的时候正是下午,冬日里的阳光显得很温暖,穿过一个又一个静谧的村庄,到了南原的北沿,一道碧簪似得水域出现在了面前。我们下到沟底,水边是一片竹林。原上人过年走亲戚,送的礼物是一根新砍的竹子,如此风雅的习俗,似乎与白鹿原的朴实厚重格格不入。
父亲讲起了儿时的经历,每年都有在此玩耍的小儿溺水而亡。鲜活的生命就此失去,可惜可叹啊。
我抬头看着厚实的原和轻灵的水,山无言水无声,只有冷风阵阵波光粼粼,一种巨大的肃穆而哀伤的情绪迅速包围了我。白鹿原的沉默与古老,正如永远不变的人世沧桑,浮生悲凉。我又想起了小说中的鹿兆鹏,他似乎是精神力最强大的一个,为了信仰,可以抛妻离父,可以鬼蜮伎俩,可以不惜生命。终于,他的看似遥不可及的理想,在千千万万个鹿兆鹏的努力下居然实现了。
然而,他逃得过宿命么,他逃得脱地主父亲的家庭出身么。小说家聪明,隐去了他的结局,但我们可以想象,他的结局又该是怎样的悲凉。
我一直不理解,陈忠实写罗锅的白嘉轩,为何要说“狗似的”。直到有一次再看《大话西游》,夕阳武士说,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。主角的背影在荒凉的大漠中远去,响起了“苦海泛起爱恨,在世间难逃的命运”的歌词。恍然间如被闪电击中,心底间一下子空明澄澈,悲哀就慢慢浮了上来
孙悟空白嘉轩都是狗,惶惶然如丧家之犬,翳翳然如垂死之犬,无论流浪还是固守,折腾还是淡然,终将被岁月的洪荒掩埋,被命运的无情吞噬,留不下一声悲鸣。
你我皆如是。
我跟我爸我妈在沟边游览了一会,天色渐晚,夕阳惨淡。雪化后的山路有点滑,我左手扶着我爸,右手挽着我妈,三个人慢慢走回了家。---Www.LZUOWEN.COM理想 作文网